酒里廊坊

廊坊在哪里？

如果想在地图上快速定位到它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锁定京、津。北京正南、天津正西方向那块上宽下窄的疆域，就是廊坊的主体。此外，京、津交界处，还漂浮着一块飞地，那是划归廊坊的“北三县”。

对京、津居民而言，“周末到河北”最便捷的目的地，恐怕就是廊坊：从北京南站到廊坊站，高铁需21分钟左右；如果从天津南站出发，则仅需18分钟；廊坊市政府与天安门广场，直线距离仅仅48公里；北京大兴机场，有一大半建在廊坊境内……

对工作时间相对自由的打工人来说，甚至可以实现“工作在北京、生活在廊坊”的跨省通勤。

制图@好酒地理局

作为中原文化、北方游牧文化和东部滨海文化的交汇地带，从大汶口文化的农耕印记，到运河时代的商贸繁荣，再到近现代京津两大城市的辐射——廊坊始终是一条“流动的走廊”。

而这样的文化底色，与它后来成为中国白酒科学化酿造的试验田，形成了深层的呼应：一个善于流动与融合的地方，最懂得将传统的经验转化为科学方法。

如今，那些昔日处在科技前沿的酿酒企业，在市场化的浪潮中几经沉浮，仍然呈现出蓬勃的生命力，无论大小，都以自己的方式探索前路。

近期，为弘扬一代宗师、业界昆仑周恒刚先生之于酿酒的科学精神、精湛技艺、文化雅识；以科技推动高质量发展，以文化重固酿酒业根脉。周恒刚酿酒科学文化研究院主导落地的《周恒刚传》主创团队走进了廊坊燕南春、燕潮酩、迎春等酒企，搜集相关史实史料，丰富《周恒刚传》创作素材。

这才是廊坊

“京津走廊”，是廊坊最突出的区位特征。

此前，王志纲工作室曾将为廊坊制定的发展战略命名为“金蛋计划”。他们认为，关起门来谈廊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，在大北京的背景下，廊坊要想实现超常规的发展，必须“把嘴巴伸进北京，屁股坐在廊坊，吃北京的粮食，把金蛋下在廊坊”。

廊坊酒企同样基于这一区位优势寻求发展，并在将产品推向市场的过程中，探索如何更好地讲述廊坊故事。

隐匿在京津光环下的廊坊，具有独特的精神气质。

▎种种原因，或是历史，或是文化，或是经济、或是交通，把廊坊与北京、天津联系在一起，深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。图源@视觉中国

在老舍的《四世同堂》里，战争打开了祁瑞宣的心与眼，使他感受到纯朴的、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智慧和力量。“乡民才是真的抓紧了生命，一天到晚，从春至冬，忙着做那与生命密切相关的事情。”

于是，“他决定变成廊坊的人。这不难，只要口音稍微一变，他就可以冒充廊坊的人。”

抗战年月，廊坊地处沦陷区前沿，战争的冲击更直接，这里的人们，早已习惯直面生活的真实，在动荡中求生。

除了战争的动荡，人们也善于在困境中求生，在贫瘠的物质条件和残酷的现实中求生，以乐观或不得不乐观的方式。

或许，廊坊人的基因里，早已被磨砺出面对突发、应对无常的从容。

在一定程度上塑造廊坊人性格的永定河，出北京西山后挟带大量泥沙，在京南平原上“善淤、善决、善徙”。

据《永定河志》统计，金代至新中国成立前的834年间，永定河决口、漫溢146次，改道10次，平均每5年一次洪灾；民国时期平均每2年一次。廊坊的安次、永清、固安、霸州，正是其下游最主要的泛区。因为河水泛滥，安次县治历史上共迁移5次。

永定河的洪水，带来灾难，也带来一种特殊的农业生态——一水一麦。

洪水漫溢后淤积的泥沙富含养分，使来年小麦格外丰收。但也因水患频繁，人们只能依赖一季麦收维持生计。这种严酷的环境，塑造了廊坊人独特的生存哲学：不怨天，不等靠，每一次洪水过后，都是从头再来。

▎待收获的廊坊小麦 图源@视觉中国

从更悠远的历史来看，文明的交融，使得廊坊成为一片内里丰富的土地。

廊坊博物馆编撰的《廊坊的足迹》一书揭示：廊坊现境内，早在4000多年前便是黄帝“制天下以立万国”始经的“安墟”所在。这里地处中原文化、北方游牧文化和东部滨海文化的交汇地带，自古便是一个文明的熔炉。

今廊坊博物馆的镇馆之宝——唐代隆福寺长明灯，上面雕刻有筚篥伎，是已知存世最早的带纪年刻铭的唐代石灯，制作于垂拱四年（688），也就是武则天时代。

筚篥（bì lì）是中国传统双簧管乐器，起源于古代西域。这座石灯的发现，是西来之乐器筚篥在武则天时期已传播至河北地区的历史见证。

▎唐代隆福寺长明灯不仅是盛唐北疆文化繁荣的实物见证，也是廊坊地区文明交融的历史见证。图源@视觉中国

廊坊地区的文明交融，在辽代达到了高峰。辽代廊坊属南京道，是契丹、奚、汉等多民族交汇的前沿。辽代饮食文化的丰富样貌，在廊坊及周边地区的考古发现中留下了深刻印记。

根据谷峤在《考古学视域下的辽代饮食文化研究》中的研究：“辽墓中常常随葬有鸡腿瓶、长颈瓶、注壶、温碗等酒具，宴饮的图像材料中也以饮酒题材的数量最多，可见酒在辽人饮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。”
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辽中京附近的汉人墓中，出现了汉人在野外宴饮、使用契丹式炊具的画面，说明生活在长城以北地区的汉人在饮食生活上已经出现了“胡汉融合”的现象。廊坊恰恰地处这一文化交汇带上。

这片土地自古以来便是一处善于吸纳、转化与创新的文化熔炉。而这样的文化底色，与廊坊后来成为中国白酒科学化酿造的试验田，形成了深层的呼应。

特殊的“酒城”

廊坊地区拥有悠久的酿造历史。

香河流经的北运河，是京杭大运河出京后的第一站，明清鼎盛时期，香河码头商铺连绵十余里，“人声鼎沸，熙攘不绝”。

漕运繁盛带动了沿岸手工业勃兴，酿酒便是其中之一。据《三河县志》记载，清代三河县“境内有烧锅十二家……蜀秫日需百四十四石，所产烧酒称‘东路酒’”。

▎现在的北运河香河中心码头 图源@视觉中国

运河岸边的这些烧锅，是中国传统酿酒业在北方乡土社会中最真实的样貌。而水路通达所催生的商业与交往，也塑造了廊坊兼容并蓄的地域性格——不排外，不固守，善于吸纳、转化与创新。

光绪十九年（1893年），燕郊张裕如、张锡如兄弟创办“德泉永”烧锅，雇工百余人，所产“东路酒”畅销京津，人称“烧锅张”。这是廊坊白酒最早的工业化雏形。

而廊坊酿酒业向前演进的关键跨越，是由周恒刚促成的。

20世纪70年代，周恒刚调任廊坊地区轻工业局，任副局长、高级工程师。在这里，他指导研发出燕潮酩、迎春酒、燕南春等国家级优质酒，并亲自为它们命名。

周恒刚在指导研发时，不光因地制宜地确定了酿造技艺，还为酿酒业培养了大批人才。白酒国家评委、“品酒女状元”金凤兰，国家级白酒专家、中国酒业协会白酒分会原秘书长赵建华，都是在廊坊开始与周恒刚结识，跟随他学习和成长。

▎在燕潮酩酒厂的墙壁上，还张贴着许多周老的照片。摄影@好酒地理局

在廊坊任职期间，周恒刚完成了《白酒生产微生物》等专著，为白酒生产与研究提供了参照。

根据赵建华在《酒缘——我与中国白酒》中的回忆，他与周恒刚先生合作的技术成果很多，主要是在1978-1997年这20年，也就是他们共同供职于廊坊研究所的阶段。其中包括：泸型白酒窖泥微生物的选育与防止老化、生料酿制白酒、酱香白酒香味成分的研究、浓香型白酒工艺改革的研究等。

因此，尽管从无“酒城”之名，但因为特殊的历史渊源，廊坊在中国白酒史上仍然拥有自己的坐标。

今天，分布在廊坊各地的大小酒企，仍在以自己的方式顽强生长。

“燕山脚下，潮白河畔，酩酊大醉”

驶过不宽的水泥路、穿过胡同里的生活气息，燕潮酩酒庄的红砖建筑进入视野。“燕山脚下，潮白河畔，酩酊大醉”，恰是这般人间烟火。

这里是燕郊镇，属廊坊北三县之一的三河市，一度被称作“北京睡城”。很多上班族乘坐公交车，往返于燕郊与北京国贸、大望路一带，堪称最便捷的跨省通勤。

制图@好酒地理局

20世纪70年代，得益于周恒刚的技术扶持，燕潮酩酒厂成功研发高品质的麸曲浓香白酒，红极一时。跟随周恒刚学习、工作的金凤兰女士，在第四届全国评酒会的选拔中获得品酒女状元，更令这家酒厂名声大噪。

然而，跟许多地方酒厂的命运相似，到了80年代，在市场化的浪潮中，燕潮酩受到极大的冲击，逐渐从消费者视野中淡出。

在1993和2000年，酒厂先后经历了合资和股份制改革，但因为方方面面的原因，都没有起到好的成效。因此，当四川人张淘在2005年来到这里时，别说生产了，“房屋就没有不漏的。”

张淘来自邛崃，是酿酒行家，面对破败景象虽有迟疑，但最终还是对燕潮酩品牌资产的珍视占了上风。从此，这家历经风雨的酒厂，一步步演进为我们如今所见的燕潮酩。

亲切和煦的80后张燕，是改制之后燕潮酩的第一批销售人员。说是“批”，其实只有三个人。过了一段时间，因为新人加入，才变成四个。如今，20年过去了，四个人仍然整整齐齐地留在这家小酒厂里。

我们听后不禁要问，一家规模不大、艰难发展的酒企，为什么会有如此凝聚力？

张燕告诉我们，对产品品质的自信，给了每位业务员最根本的底气，在此基础上，大家相处得很好，且共同经历了一段很激昂的奋斗史。

改制重整之后，为了挽回燕潮酩品牌在本土的口碑，厂里开展了一系列“请进来”的活动，大巴车停在各个乡镇，劝说老乡们到酒厂品鉴、用餐。

从那时起，“请进来”就成了这家酒企一以贯之的动作。

2025年，有4000人来到燕潮酩酒厂。他们是客户、核心消费者、老板在各行各业的朋友等等。今年计划要请8000人进来。

向董事长是张淘（他的职务是总经理）的表嫂，来自邛崃的酿酒世家，像个知心大姐，一直“燕儿”“燕儿”地唤张燕女士。

张燕是“燕儿”，一个刚来三年的90后全能王是“娟儿”。这家白酒厂更像一座家族式的酒庄，每个人各司其职，大家亲亲热热地一起做事和生活。

难能可贵的是，周恒刚、金凤兰师徒对这个酒企的影响，一直都在。如今，担任燕潮酩总工程师的黄磊，是金凤兰老师的弟子。即便钻研多年，当老师品尝自己设计的产品时，仍会不自觉地捏紧掌心。

所谓传承，本身就包含着一种敬畏，对前人、对品质。

最后的麸曲酱香

建在廊坊市区的迎春酒厂，看起来十分古老。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厂房，早已在岁月中斑驳。很美，带有一种独特的艺术气息。

不过，酒厂就要搬了。新厂区目前已经在封顶，面积更大，且会适当引入自动化设备，产能将是这里的10倍。

▎迎春酒厂主路一角 摄影@好酒地理局

迎春是为数不多仍在沿用麸曲酿酒的企业。厂里自己制作麸曲和酵母，再用它们来酿造酱酒。

与大曲酱香不同，迎春酒业采用的麸曲酱香工艺，需将高粱粉碎，蒸煮之后以麸曲和酵母为发酵剂，然后按照类似于浓香型白酒的续糟工艺进行酿造（连续投粮，而不是像大曲坤沙酱酒那样一年投粮两次），高温堆积的时间很短，一般只需12-18小时。

迎春酒麸曲的酱香工艺的源头，源自周恒刚。

1972年，周恒刚指导宁河县酒厂（芦台春酒业前身）酿造出第一瓶麸曲酱香白酒，这款新奇的产品一经上市便大受好评。

当时，以清香型白酒为主的廊坊市酒厂（迎春酒业前身）同样希望改良工艺、酿造优质白酒，见此情景，恳请周恒刚先生帮忙进行麸曲酱香白酒的研发。

在周恒刚的指导下，研究团队经过反复试验，最终以特定白曲为糖化剂，多种产酯酵母为发酵剂，采用清蒸混合入、池外堆积，一排清的工艺方法，于1975年成功试制麸曲酱香白酒。因为正值春暖花开时，周恒刚为其命名“迎春酒”。

▎周恒刚在迎春酒厂指导工作 图源@迎春酒业

这种工艺在当时有着缩短制曲周期、加速资金周转、节约小麦、降低成本、提高出酒率等优点，同时带来了可靠、稳定的品质和独树一帜的风格。

从此，廊坊市酒厂不但完成了工艺转型，还于1979、1984、1989年，连续三届荣获国家优质酒称号。1984年9月26日，《人民日报》刊文称赞其为“北方小茅台”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在迎春酒厂，周恒刚总结出的“六度管理法”，从六个维度的指标，确定了生产过程中的关键点，是在白酒酿造标准化方面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出色的酒质，还让迎春酒成为一家原酒供应大户。得益于这项业务，在此后到来的市场化浪潮中，迎春酒仍然得以维系生产。

今天的迎春酒厂生产副总续成领，工龄48年，生产岗位出身，90年代面对市场的冲击转向销售工作，改制之后又被请回来继续管生产。为了推广自己原酒，在车马都很慢的年代，他跑过全国100多家酒厂，俨然酿酒业的一张活地图。

2019年，迎春酒酿制技艺被列入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这场由周恒刚在特殊历史时期牵头创建的工艺，仍在廊坊传承。

今天的迎春酒业总经理王春燕，同时也是第五代迎春酒酿制技艺省级非遗传承人。她于1987年来到酒厂，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，与周恒刚先生一样学的是化学。

近40年光景，她的52本工作笔记，系统记录了她在酱香型白酒酿造、品评、勾调等方面的实践经验与技术心得，也在无形之中成为这家酒企最真实的企业传记。

坐落在廊坊永清县的燕南春酒厂，是关于“那么近、这么美，周末到河北”的生动诠释。

这里到大兴机场只要半个多小时车程，这还算上了过检查站停车的时间。作为旅行社旅游路线中的一站，巅峰时期，一天有30辆大巴车将上千名游客带来酒厂。

到访燕南春的时候，正值清明前后，燕南春春色满园，柳绿花红、白、黄、粉。楝树、黄栌等树木枝叶鲜嫩，树下的玉簪胖胖的、很健壮。酒燕山上的枸杞也长出了嫩芽。

制图@好酒地理局

一条步行街和林立的仿古建筑，俨然旅游景区。游客穿梭的景象，更会加深这种错觉。

路边摊位贩售小吃和手工艺品，刚出炉的烧饼夹肉非常解馋，沿途还设置了不少拍照打卡点。

逛到饭点，在这里用餐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开在酒厂里的永清宴餐厅，食材鲜美、厨艺精湛，同时还是民俗文化的展示空间。我们赶到时，大厅里的小舞台上，一位老先生正在唱大鼓。

严格来说，旅游团对一家酒企而言，并不算精准的目标消费者。不过对酒类销售仍然有促进作用，那是一种口碑驱动的销售模式。

▎“白酒+文旅”特色模式，使得燕南春成为京津冀地区热门旅游目的地。摄影@好酒地理局

燕南春的产品风格被总结为“窖香浓郁、入口绵甜、回味悠长、饮后不上头”等。于1968年建厂的燕南春酒厂，从选址开始，就由周恒刚亲自把关。工艺方面，他将“老五甑”工艺与当地的气候条件相融合，指导酒厂酿造出具有北方特色的浓香型白酒。

如今，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，一项工艺与一方水土的粘合愈发紧密，燕南春研发出独特的舒雅型白酒。

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，独特滋味和舒雅风格，仍为它赢得了不少消费者的喜爱。

赵洪江告诉我们，也有人建议他们开发一些周边产品，但实际上，卖得更好的是散酒。因为旅行团中老年人居多，他们更相信自己的舌头，在厂里品尝了，觉得好，就愿意购买一些性价比很高的产品。

来到这家酒企，以及前面讲述的燕潮酩和迎春，我们很切实地感受到，廊坊地区因近守京津，酒企或大或小，每一家都有比较独特的生存和发展方式。

酒里廊坊，如此内涵丰富、斑斓多姿。

参考资料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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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]谷峤.考古学视域下的辽代饮食文化研究[D].吉林大学,2024.DOI:10.27162/d.cnki.gjlin.2024.007577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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