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株菌、两项专利，解酒护肝研究有哪些新发现？
文｜好酒地理局
如果你或身边的朋友喝一小杯酒就满脸通红，可能不是因为酒量差。
酒精（乙醇）进入人体后，先在肝脏被乙醇脱氢酶（ADH）转化成乙醛，而后乙醛需要被乙醛脱氢酶（ALDH2）迅速分解为乙酸，否则就会在血液中堆积，导致血管扩张（脸红）、心跳加速、恶心头痛。
问题在于，约36%的东亚人天生携带ALDH2基因的“Glu504Lys突变”。这个突变会让ALDH2酶的活性降低60%~90%。这意味着，他们饮酒后乙醛的清除速度比常人慢得多，同样是喝一杯酒，他们血液中的乙醛浓度可能是常人的数倍。
也正因如此，人们一直在寻找能够帮助身体更快处理酒精和乙醛的方法。
西南大学研究团队从健康人体肠道中分离出一株植物乳植杆菌ZX028。围绕这株菌，团队先后获得了两项发明专利授权——一项关于解酒应用，另一项关于缓解非酒精性脂肪肝。
一直以来，人们普遍认为酒精主要依靠肝脏代谢。那么关于“解酒”的研究，为什么会把目光投向人体肠道微生态？
解酒，不只是肝脏的事
2024年发表于《Nature》子刊《Nature Metabolism》（自然-新陈代谢）上的一项研究，提出了一个观点：酒精代谢并不是肝脏一个器官完成的，肠道其实也是重要参与者。
这一发现源于一个看似矛盾的实验。
研究人员分别让小鼠肝脏、肠道中的乙醛脱氢酶失去作用。结果发现，无论只关闭肝脏还是只关闭肠道，体内乙醛都会有所增加，但变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可当肝脏和肠道都失去这项能力后，乙醛却突然大量堆积，远远超过前两种情况。
这说明，肝脏和肠道是在共同承担清除乙醛的任务，一方效率下降，另一方还能补位，只有两条防线同时失效，乙醛才会真正失控。
制图@好酒地理局
那么，它们是如何合作的？
研究发现，肝脏在分解酒精产生乙醛后，并不会全部把乙醛送入血液，而是会将其中约三成随着胆汁一起排入小肠。
研究人员进一步阻断胆汁流动后发现，小肠里的乙醛明显减少，而血液中的乙醛反而升高。这说明，胆汁正是肝脏把乙醛转运到肠道的重要途径。
来到肠道后，乙醛又是谁负责处理？
实验结果指出，真正发挥作用的是肠道上皮细胞自身携带的ALDH2。它们就像第二道解毒防线，大部分进入肠道的乙醛都会在这里被分解，只有少量重新进入血液，再回到肝脏完成最后的代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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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是说，人体处理乙醛并不是简单地肝脏分解、结束，而是肝脏产生乙醛，一部分通过胆汁进入肠道，由肠道继续分解，剩余部分再返回肝脏完成代谢。
当然，由于小鼠和人体在酒精代谢速度等方面仍存在差异，这一机制在人群中的具体作用还有待更多临床研究验证。
不过，这项研究提示人们，肠道在酒精代谢中发挥着不可忽略的作用。
与此同时，围绕饮酒与肠道关系的研究，也在基础生理学、食品科学、营养学和微生物学等不同领域持续展开。除了酒精代谢机制本身，酒精对肠道微生态、肠道屏障以及宿主代谢的影响，也逐渐成为研究者关注的重要课题。
解酒之法
酒后喝葛花汤、酸梅汤，这样的经验在中国流传了上千年。
《神农本草经》《本草纲目》中，都记载了葛花、枳椇子等植物用于缓解饮酒后的不适；西方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，人们也会饮用蜂蜜水，以求减轻酒后的头痛和乏力。
虽然这些方法背后的科学原理直到近代才逐渐被揭示，但人们寻找解酒之法的探索，从未停止。
随着现代食品科学和医学的发展，解酒产品逐渐形成了几条不同的技术路线。
最早发展起来的是植物提取物路线。葛根、葛花、枳椇子、人参、灵芝等天然原料因具有丰富的活性成分，被开发成颗粒剂、口服液、饮品等产品，希望减轻饮酒后的不适感。
制图@好酒地理局
另一类是化学合成产品。有的模拟植物中的活性成分，有的则直接用于酒精依赖治疗。这类产品更多应用于医学领域，而不是日常消费市场，对适应症和安全性都有较严格的要求。
近年来，小分子肽、蛋白质等生物活性物质也成为新的研究热点。它们更多关注的是减轻酒精带来的机体损伤，而不仅仅是改善酒后的主观感受。不过，这类产品普遍存在成本较高、稳定性有限等现实问题。
如今，越来越多研究发现，长期或大量饮酒不仅会刺激胃肠黏膜，还可能打破肠道微生态平衡，使乳酸杆菌、双歧杆菌等有益菌数量下降，而部分条件致病菌增多，进一步影响肠道屏障功能和机体代谢状态。
这意味着，解酒也涉及肠道健康、微生态平衡以及宿主整体状态的维持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，微生物逐渐成为解酒研究的新方向。
图源@千图网
与传统产品相比，微生物制剂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：利用微生物本身的代谢能力或其对肠道微生态的调节作用，帮助降低酒精带来的损伤。
目前，这一领域主要形成了两类研究路线：一类是利用具有乙醇、乙醛代谢能力的微生物，加快酒精相关代谢产物的清除；另一类则是筛选具有益生特性的菌株，通过改善肠道菌群结构、维护肠道屏障功能，降低饮酒造成的炎症反应和组织损伤。
相比已经比较成熟的植物提取物产品，微生物解酒仍属于快速发展的新赛道。不同菌株之间的功能差异很大，真正能够兼具安全性、稳定性和明确功能的菌株并不多，因此，寻找具有特定功能的新菌株，也成为近年来相关科研团队持续攻关的重要方向。
一株来自人体肠道的“解酒菌”
西南大学研究团队从健康人体肠道中筛选出一株植物乳植杆菌，并将其命名为ZX028。
作为人体胃肠道的益生菌群，植物乳植杆菌具有维持肠道内菌群平衡、提高机体免疫力和促进营养物质吸收等多种功能。
这类菌群的益生作用具有菌株特异性，不同菌株的具体功效会有所差异，而ZX028作为用于酒精相关研究的菌株，同时具备多项能力。
▎ZX028在MRS琼脂培养基上的菌落形态图 图源@国家知识产权局
首先，它足够“耐活”。
假设在酒后服用益生菌，首先要面对的是胃酸。胃里的强酸环境会使许多微生物失去活性；即使顺利通过胃部，进入小肠后，还要面对胆盐的考验。
研究发现，ZX028在模拟胃液和胆盐环境下仍保持较高存活率，说明它能够较好地通过消化道，到达发挥作用的位置。
与此同时，它还表现出较强的耐乙醇、耐乙醛能力。对于大多数微生物而言，高浓度乙醇和乙醛本身就是一种生存压力，而ZX028即使处于较高浓度乙醇、乙醛环境中，依然能够保持较好的生长状态，为后续发挥功能提供了基础。
真正让研究人员关注它的，是它参与酒精代谢的能力。
实验发现，在培养体系中乙醛浓度达到0.1%时，ZX028对乙醛的降解率达到80%。
进一步开展的动物实验显示，在饮酒前给予ZX028后，小鼠肝脏中乙醇脱氢酶（ADH）和乙醛脱氢酶（ALDH）两种关键代谢酶活性均明显提高，血液中的乙醛水平下降，醉酒持续时间缩短一半以上，而出现醉酒反应的时间则明显延后。
换句话说，这株菌并不是简单地中和酒精，而是通过参与乙醛代谢，并促进机体自身酒精代谢相关酶的活性，帮助身体更高效地完成酒精代谢过程。
制图@好酒地理局
研究并没有止步于解酒。
研究人员注意到，ZX028不仅改善了酒精代谢相关指标，还表现出一定的肝脏保护作用。
这让他们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：如果它能够减轻酒精带来的肝脏代谢负担，那么，对于另一类同样与肝脏代谢异常密切相关、却并非由饮酒导致的疾病，它是否也能发挥作用？
于是，研究对象进一步扩展到了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（NAFLD）。
很多人误以为，脂肪肝都是喝酒造成的。事实上，临床上还有一类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，即使几乎不饮酒，也可能因为长期高脂、高糖、高热量饮食，以及肥胖、糖尿病等代谢异常而发生。近年来，它已经成为全球最常见的慢性肝病之一。
研究人员建立高脂饮食诱导的小鼠模型后发现，与未干预组相比，ZX028能够明显减少肝脏脂肪堆积，改善肝细胞脂肪变性和炎症程度。从组织切片来看，原本充满脂滴的肝细胞逐渐恢复了较为正常的形态。
▎左图为不同组别实验小鼠肝脏脂肪变性等级评分，右图为不同组别实验小鼠肝脏炎症等级评分。图源@国家知识产权局
与此同时，多项反映肝脏健康和脂质代谢的指标也出现改善。接受ZX028干预后，小鼠血液中的谷丙转氨酶（ALT）和谷草转氨酶（AST）明显下降；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（HDL-C）水平升高，而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（LDL-C）、总胆固醇（TC）和甘油三酯（TG）则明显降低。
当然，目前这些结果仍主要来自动物实验，距离人体应用还有不少工作需要完成。对于ZX028而言，它的故事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随着人们对酒精代谢和肠道微生态认识的不断深入，未来或许会有更多科学的健康干预方式出现，让人们在追求微醺体验、享受美酒风味的同时，更好地降低酒精带来的身体负担。这也正是解酒研究不断向前推进的意义所在。
参考资料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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